是的,似乎从灾区回来的各种感悟以及与心理专家同行学来的半吊子心理知识,我还要仔细的回味与消化。以前,是囫囵吞枣般速读心理学快餐书籍,回来后,重新再仔细研读,发现了另一个乾坤。我或者打算上一个短期的心理研读班,或者去考一个心理咨询师的证,各位BLOG友有否好推荐?
当然,相对而言,我还是更热爱伟大的新闻事业。而心理医生,我想非常人所为,看看毕淑敏的《女心理师》,心理师不仅要有敏锐的洞察能力,还要有颗超强的心脏。但我是一个典型的实用主义者,心理学知识我以为是可以帮助自我成长,增强自我觉察能力的一门工具。进而,如何与孩子、与家人、与朋友,甚至与采访对象相处?
从现在开始,我想补补心理学知识为时不晚。
最近比较懒,贴篇给报社理论刊物的论文给大家秀一秀。或许对各位同行有帮助。
从心理救援角度看灾难新闻采访与把握尺度
■ 金杜
在灾难新闻的采集中,如何做到既不伤害当事人又能捕捉到丰富的情感与细节?
在灾难新闻的写作中,如何做到真正的理解和还原事件的真实?
在灾难新闻的编辑中,如何做到尽量让事实说话,而不是让自己的情绪和意志说话?
……
写下以上几个问号后,我想,身体力行参与到灾难新闻采访的同行或许已经给出了很好的答案。而我这篇“从心理救援角度对灾难新闻的采访与把握”的解读,更多只能是马后炮了。不是吗?越来越多的记者已经从灾区归来了。但我的同事说,这并不妨碍有意义的讨论继续。毕竟,我们都是普通的人,也不是一开始就都能做得恰当。
是的,灾难发生,我在现场——灾区七日,我无不感受到作为一名记者这一角色定位与社会伦理之间产生的巨大矛盾与冲突。正如美国传媒伦理学者克.克里斯蒂安所言:“媒介这种职业,充满了模棱两可的情景和相互冲突的效忠对象,但新闻人必须迅速做出决定。” 而由于新闻职业道德规范在中国的缺位,对于一个成熟专业的记者来说,灾难现场如何把握并做出正确的判断,此刻真正的敌人不是体制,而是自己的内心。
而为什么要从心理学角度来切入?源于本人此次特殊的经历——不是作为一名记者,而是作为一名心理危机干预的志愿者走进灾区。在心理学这个领域,我是一个普通人。故此,以下整理的观点,更多来至于一路上同行的30多位心理专家对于“心理救援与新闻伦理”的热烈讨论。
在心理救援与还原事实真相之间有没有契合的良好解决方案?心理专家说,有,那就是当事人的利益高于一切。
一、抚慰心灵,原来我们常常说错话
“我知道你的感觉是什么?”
“你能活下来就是幸运的了”
“你是幸运的,你还有别的孩子/亲属等等。”
“你还年轻,能够继续你的生活”
“你爱的人在死的时候并没有受太多痛苦”
“时间会治疗一切的创伤”
……
看到以上20条心理危机干预志愿者不能说的话时,我眼皮习惯性的跳动了一下。
以上这些话语这么熟悉,她不是我们平日惯用的语境和约定俗成的说话方式吗?熟悉得甚至于昨天还在地震救灾的电视直播画面里出现。说这些话的包括我们的官员,甚至是媒体记者。究竟错在哪里?听听心理专家是怎么来分析这些不宜说的话。
“我知道你的感觉是什么?”--遭遇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幸存者的体验是撕心裂肺的,你这种轻飘飘的话会令他讨厌;“你能活下来就是幸运的了”--幸存者常常宁愿死去,他很可能会抱怨自己为什么不和亲人一起遭受苦难,一起死去;“你能抢出些东西算是幸运的了”--这是旁观者的话,是站在你的角度上评论幸存者的处境;“你还年轻,能够继续你的生活”--死去的亲人是无可替代的,幸存者会渴望与他们同甘共苦。
“你爱的人在死的时候并没有受太多痛苦”--实际,死亡是最大的痛苦;“她/他现在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更快乐了”--这只是看法,而不是感受,而且是你的看法,不是幸存者的看法;“你会走出来的”--没有站在幸存者的角度去看问题;“不会有事的,所有的事都不会有问题的”--问题已经发生了,而且还不可逆转。
“你不应该有这种感觉”--任何感觉都是真切的,不能被否认的,也是否认不了的;“时间会治疗一切的创伤”--说这种话,是在帮助当事人主动遗忘悲剧,而这恰恰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源头;“你应该要回到你的生活继续过下去”--或许他也想,但他暂时做不到,而原来的生活轨道也的确不可能再回去了。
面对受难的乡亲,为什么我们常常会不自知的说错话?
这里原因大概有二:一、在面对巨大灾难和痛苦不堪的人群时,平日能说会道的记者也会觉得茫然失措,一时问话和采访不知从何入手,于是想理所当然;二、更多情况下,我们不自知的以一个高高在上的姿态去抚慰和采访,但因缺乏“同理心”、不能“共情”,往往得不到采访对象的回应。他会想,我那么痛苦那么可怕的事,你一个旁观者怎么理解得了?
作为一个记者,首先也应是一个有着悲天悯人情怀的良好公民。心理专家给记者的建议是,在采访开始前,你可以走过去,拿着对方的手,拍着他的肩,或无言的陪伴,或可以说,“对于你所经历的痛苦和危险,我很难过”;“哭出来,不要克制你的情感”。这一刻,你只要让他们感受到,我们虽然不是拯救者,我们也是共同的亲历者,也是不愿意退缩的陪伴者就好了。
二、 自以为是的追逐新闻不足取,在善意的采访中,请铭记当事人的利益高于一切
很多时候,记者们会无心之失,因为缺乏一定的心理救援知识说错话。但更多时候呢?
以下是《亚洲周刊》对地震中的大陆记者的描述:“为了抢新闻,挖故事,有记者在医院,抓着父母已罹难的孤儿问,你爸爸妈妈死了,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在现场直播中,为增强效果,连线的记者闯进手术室去采访医生和伤者;更有某电视台女记者拦下重灾区开出的救护车采访,甚至要采访里面被困七十多小时才获救、奄奄一息的重伤员……”
以下采访实例,则反复被一些心理专家作为不良例子在心理干预培训课中提及。
电视画面一:一女记者拿着话筒问徒步行进中的官兵,“这是你这一辈子走过的最长的路吗?”被问话的士兵大约20岁出头,面露难色,未做任何回应,显然被这一问题问倒了。
电视画面二:一堆破碎的瓦砾,几个悲哀的老人。一女记者走过来问:“老大爷,你的房子真的倒了吗?”老人不知所措,带着记者到了自己倒塌的房屋旁边。“哦,真的倒了,真的碎了”记者自言自语……
电视画面三:一记者单刀直入问小孩:“地震除了老师和房子倒下之后你看到了什么?”小孩说,我们班有的学生死了被血淋淋的压在下面。记者问:“还看到什么?”孩子一下子崩溃了,浑身开始抽搐,把头埋在膝盖下。“别怕,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孩子小孩哇的一声哭了。
以上这些采访不恰当的例子被各路网民唾弃。很多人将之理解为新闻从业者的竞争压力,残酷的竞争已经将从业者从人变成了机器,而在竞争中的所有行为都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注意力,也就是经济。但作为一名记者他恰恰忘记了——人的安危、人的情感、人的尊严,比收集新闻更重要。任何时候,人的生命高于一切,尤其高于记者从事的新闻报道本身。
在灾难采访现场如何做出正确的判断?
这里有个非常简单的原则,亦被多数心理专家与参与记者所认同,那就是——在善意的采访中,应自动的为采访对象考虑,当事人的利益高于一切。故此,就此,中国心理学会向报道汶川大地震的各地媒体发出倡议,多次提到要“避免重复多次采访某个人”、“避免因重复创伤经历而造成被访问者对创伤的记忆更加清晰,这可能使被访问者更易出现心理问题。”
而就这一点,美国职业记者协会(SPJ)的《职业伦理规范》也有提及:“面对孩子和没有经验的消息来源或采访对象时,要特别小心。当采访受到悲伤事件影响的人们或使用其图片时,记者要有同情心,谨慎使用图片。要认识到采访和报道可能会对采访对象或公众引起伤害和不安,自以为是地追逐新闻是不可取的。”
三、采访尽量不要纠结于一些惨烈的细节、无望的挣扎,而是应主动提出正向的问题
以下是心理学界对报道灾难的记者给出的一些采访的合理化建议。
首先,在安全感没有建立之前,不要轻易追问细节。安全感建立后,对方会自动向你倾诉,但如果他们心理受了严重创伤,就会不太愿意去回忆细节,这时你不要着急,除非你们已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否则轻易不要去追问那些可怕的细节。 如何和采访对象建立信任与安全感?看看凤凰卫视的TIGER胡一虎在采访一个来自北川9岁孩子的开场白。
电视画面:胡一虎走过去,蹲在孩子身边,拿着对方的手说,“叔叔也经历过台湾9.21地震,此刻,我很理解你的感受。”孩子点了点头。一虎继续说,“如果此刻我问你的话,让你有不安和难过,你可以拒绝并随时打断叔叔好吗?”孩子沉思了片刻,点头并拿出了自己的日记本。“好的,你是要告诉我日记里记录的东西吗?”……
其次,采访时尽量提出正向问题:不需要强迫对方说话,如果他们愿意说,倾听也是一种治疗。这时问话尽量不要纠结于一些惨烈的细节、无望的挣扎,而是要从对方身上寻找一些灵魂中光芒的东西。例如问救助者是怎么在废墟下坚持下来的?这里肯定能找到很多正面的答案,如对生的期待,如一个丈夫的责任等等。不提被访问者可能不愿意回答的问题,不要追问令被访问者拒绝回忆的痛苦场景,例如失去孩子的父母在黑暗中看到的场景等等。
再次,如果一定要采访儿童,建议文字采访。中国心理学会建议,如果必要的话即使当事人同意电视采访,应用马赛克遮住面部;采访前应说明采访材料会用于什么地方,怎样用;对同一个儿童采访不宜太多,一次即可,不能重复采访;保护儿童的心灵,否则容易因重复创伤经历而没有得到心理干预,而再次创伤。对于伤残的儿童青少年,中国心理学会不建议采访。
此外,最好打持久战,并记下对方的联系方式。对那些有亲人死亡的灾民,蜻蜓点水式的工作很可能会带来又一次创伤。因为,你和他的关系的结束,在相当程度上类似于他再一次失去亲人。那么采访过程中,记录下联系方式,把随之的报道和图片送到对方手中,并尽量帮助解决一些实际的困难,或许对于采访对象是一种宽慰。
四、在选题和报道角度上,如果任自我的情绪肆意放滥,就可能把事实绝对化,以致看不到真正的事实。
除了采访技巧,这里不能忽视的是记者本身的心理素质。毋庸置疑,任何一个记者都是带着深厚的感情走进灾难的第一线。在这里,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事实的背后是什么?力图挖掘真相的记者往往要戒掉的就是过于情绪化的自我。
同行的心理医生给予记者最多告诫的就是:如果任自我的情绪肆意放滥,就可能把事实绝对化,以致看不到真正的事实。就像很多记者自以为自己在做一件绝对正确的事情,以致于先入为主、看不到事情的另一面。如果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角度上看事件,这时,世界就是一座巴别塔,人们各说各话,并以为自己唯一正确,于是怨气不断弥散。
这里举一些在灾区常会碰到的情绪冲突。在一些学校救援现场,武警士兵们要求
第一时间,广东边防总队中有40名官兵踩着尸体进入地震中心。抵达目的地后,他们才明白,踩着尸体前进只是开始。除了血肉模糊的场景外,最惨烈的莫过于是抉择:看到了一个被夹在缝隙中的小男孩,他们可以在第一时间把他救出,但其他待拯救人员就会死去。所以,他们只好选择让最多的人最少受伤的办法,最终到第三天才把小男孩救出,那时他的腿已坏死。这种抉择令许多战士不能释怀,要命的是,在救援行动中,他们常要做类似的选择,且要当机立断。
试想,展开救援行动时,要是家长们在场,他们能承受这个选择的难题吗?老师们能承受这个难题吗?所以,我第一次理解了不让老师和家长们待在救援现场的做法,也深深地体会到了这115名广东子弟兵们心中的难过。实际,在灾难现场,类似以上的情感冲突及不在少数。如网民抱怨政府行动太慢、指责为何当时不对汶川实施空降或直升飞机降落、为何地震倒塌的大多是校舍等等。
实际,在巨大的灾难与悲伤面前,愤怒和内疚等诸多民众面对灾难的应激情绪被点燃。这时,记者尤其要保持理性和冷静,思考和衡量利弊,不能轻易被采访者的情绪牵着鼻子走,不应仅仅着眼于个别事个别人,媒体应该帮助读者去理解一些情绪,去探寻情绪背后的真相、事件的另一面是什么,而不应跟着妄下结论。我以为,这才是丰富、感人报道诞生的基础。
五、是的,我们没有必要把读者当作“婴儿”,但同时我们也要时刻警醒,究竟是让事实说话,还是让自己的情绪和意志说话。
此外,说到灾难后的心理应激反应,愤怒和内疚是这次地震后出现的一种最常见的情绪,这里尤其不能忽视位于后方的编辑部及远离地震中心的读者和网友们。
比如,在国内人气最旺的天涯杂谈和新浪论坛中,首页差不多有一半帖子是网友在表达他们的愤怒,人们自毁或不恰当的攻击别人。悲哀、苛责、偏激、焦虑、愤世嫉俗,实际在后方的新闻编辑部们,这些情绪也时常弥漫。如果编辑的这种应激情绪未及时疏导与自觉控制,就有可能导致电视画面、报纸版面充满着编辑的个人的意志与情绪(比如过于放大对个别不和谐事件的报道、通过版面技巧对于捐款不多的公司予以讥讽等等),严重的可能导致新闻失真,进而把读者带进混乱。
这里要说说为何愤怒和内疚情绪在远离灾难的后方会如此普遍?心理专家的解释是,因为控制感被瓦解。地震以强有力的方式告诉人们,你根本掌控不了什么。控制感被破坏后,人们产生强烈的无能为力感。为了逃避这种感觉,内疚和愤怒的情绪就会产生。在地震中,无能为力感深藏的逻辑是:“大自然是控制者,你们不是。”愤怒深藏的逻辑则是:“他是控制者。”由此,可以看出,内疚和愤怒其实是在大自然以外寻求归因,而将灾难的原因归结到人身上。这当然是一种虚妄,这种虚妄可以保证我们适度逃避无能为力感,对人生和世界的掌控感不至于被彻底摧毁。
这样以来,编辑在灾难新闻的传播中扮演着一个很重要的中间角色。一方面,他自己要适度克制自身的应激情绪,并要具备一定心理学知识以对读者的心理负责;另一方面,他不能轻率的跟随网民愤怒的情绪,亦不能凭借手中对图片与稿子的生杀大权,过重的放大悲伤的情绪,进而给读者带来心理创伤。
当然,我们也没有必要把读者当“婴儿”,无需过度的回避灾难的字眼和场景,甚至把灾难当没发生过,但也无需为了博得眼球,把一张张孩子们在废墟中惨不忍睹的尸骸的照片、灾难中尸体的照片、遇难者亲属悲痛欲绝的照片放进显赫位置。因为对于读者而言,任何一点的挑逗、激动和盲目都有可能造成身心方面的衰竭。
作为编辑,可以试着问一句,真的有必要这样做才能精彩吗?报道地震新闻,并不需要触目惊心,并不一定要还原最痛苦、最惨烈的细节。往往充满人情味的一幕,也能在不经意间撩起读者内心深处最柔软的东西。
: 社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