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下的笔记,不是作为一个记者,而是作为一个心理危机干预的志愿者记录下的点滴。
是的,我并不是一个专业的心理工作者,当初参与进来全凭焦灼的心情和满腔的热情。但现在我知道,光凭热情是远远不够的,心理危机干预志愿者自身需要一个大心脏。相对而言,它更是一个相对封闭和专业的领域,我们要凭借科学的手段和方法。否则,使错方向,用错力。
在心理学这个领域,我是一个普通人。故此,我更坚信我做的心理笔记,对每个想参与的志愿者是一个心理知识的普及。对每个想抚慰亲人的我们的同辈,是一次心理危机干预的启蒙。没关系,我们要承认我们是普通的人,我们要承认自己的无助和弱小。面对我们受难的乡亲,我们不是拯救者,我们只是共同的亲历者,是不愿意退缩的陪伴者。希望无力者有力,希望生者坚强。
在理想的状态下,我会每天写一篇心理笔记,对当天的参与进行分享。其中涉及到的专业知识,全来自于同行的专家,他们是胡慎之、俞东辉、武至红……。当然,每天的行程都在变,我只能尽力而为。18日,广州心理救援志愿者小组已到达成都。19日,分成四组,到达都江堰、绵阳、双流等学校进行心理辅导。19日,成都余震警报,学校全部停课,今天主要给成都的老师做团队心理辅导,并有一队配合北京的心理专家做伤残灾民的心理辅导。20日,可能集体下到绵阳,为几个学校的师生进行集体心理辅导。之后的行程待定。
第一篇日志写完,是19日晚11点,成都市区突然拉响6-7级余震警笛。往窗外看去,午夜的街道拥挤塞堵宛若白昼,所有的车都开完出城的方向。而我所在的军转大楼,楼层的服务员全部跑光,组长通知我们全部下楼。给我们两个选择,一是出外搭建帐篷,二是在房间睡觉,理由是我们所在大厦是部队的,可防7级地震。经过商量,我们绝大多数心理救援志愿者选择回房睡觉。20日凌晨1点,四川电视台消息,余震不涉及成都市区。街上的人群才渐渐散去。
可见,在灾难面前,我们的心理是多么的脆弱和敏感。
灾区七日.一个志愿者的心理笔记之
抚慰心灵,原来我们常常说错话
“我知道你的感觉是什么?”
“你能活下来就是幸运的了”
“你是幸运的,你还有别的孩子/亲属等等。”
“你还年轻,能够继续你的生活”
“你爱的人在死的时候并没有受太多痛苦”
“时间会治疗一切的创伤”
……
看到以上20条心理危机干预志愿者不能说的话时,我眼皮习惯性的跳动了一下。
以上这些话语这么熟悉,她不是我们平日惯用的语境和约定俗成的说话方式吗?熟悉得甚至于昨天还在地震救灾的电视直播画面里出现。说这些话的包括我们的官员、媒体记者,还有普通的民众。但是,我们错了。原来,抚慰心灵,没有受过心理学专业背景训练的我们或多或少都会犯这20条戒律。
至于为什么错了?随行的心理专家是这么跟志愿者解释的:
“我知道你的感觉是什么?”--遭遇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幸存者的体验是撕心裂肺的,你这种轻飘飘的话会令他讨厌;“你能活下来就是幸运的了”--幸存者常常宁愿死去,他很可能会抱怨自己为什么不和亲人一起遭受苦难,一起死去;“你能抢出些东西算是幸运的了”--这是旁观者的话,是站在你的角度上评论幸存者的处境;“你还年轻,能够继续你的生活”--死去的亲人是无可替代的,幸存者会渴望与他们同甘共苦。
“你爱的人在死的时候并没有受太多痛苦”--实际,死亡是最大的痛苦;“她/他现在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更快乐了”--这只是看法,而不是感受,而且是你的看法,不是幸存者的看法;“你会走出来的”--没有站在幸存者的角度去看问题;“不会有事的,所有的事都不会有问题的”--问题已经发生了,而且还不可逆转。
“你不应该有这种感觉”--任何感觉都是真切的,不能被否认的,也是否认不了的;“时间会治疗一切的创伤”--说这种话,是在帮助当事人主动遗忘悲剧,而这恰恰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源头;“你应该要回到你的生活继续过下去”--或许他也想,但他暂时做不到,而原来的生活轨道也的确不可能再回去了。
是的,我们不能以一个高高在上的姿态去抚慰受难的心灵。在心理干预的过程中,我们扮演的角色过程是--“妈妈”、“老师”、“治疗师”、“牧师”。在灾难发生的一周后,作为心理救助者,我们唯一可以做的是,走过去,拿着对方的手,拍着他的肩,无言的陪伴。我们可以说,“对于你所经历的痛苦和危险,我很难过”;“哭出来,不要克制你的情感,愤怒、憎恨”。对他们的宣泄的情绪是--不强化,不排斥,不逃避,不保护,不催化。
同行的心理专家提醒志愿者,要有一个“大心脏”。因为你面对的很可能是:因为你没有亲身经历这场地震,他门会觉得你高高在上。你或者会觉得被拒绝,或者面临一种妒忌,甚至可能成为一个靶子。不过,没关系,我们要承认我们是普通的人,我们要承认自己的无助和弱小。面对我们受难的乡亲,我们不是拯救者,我们只是共同的亲历者,是不愿意退缩的陪伴者。
文/月迷津渡(http://jindu2005.blog.he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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